逆風赫赫

阿咪明天要自己跟園長和學校老師，到美濃展開為期三天的「畢業宿營」，我們早已幫她帶了望遠鏡、手電筒、泳衣和換洗衣物，阿咪入睡前還在咳嗽哪，第一次離開我們的阿咪顯得很開心，涵涵卻說：「我會想姊姊啊！」眼裡含著淚水。 幼稚園畢業就能暫別父母三天，自己打理一切，小學畢業不就可以「環島」？國中畢業……那就是「玉山攻頂」囉，如果為娘的勒緊褲帶，阿咪高中就可以申請到國外當交換學生，或是「打工兼遊學」也不錯。 旅行是最好的鍛鍊，人生最華麗的冒險，也是我永遠追逐的夢。 近來為著能再重遊東京，心情雀躍不已，想到能帶著兩個女兒體驗異國風情，真巴不得時間快轉至出發的那一刻。 大概是高二時，我瘋狂讀著馬中欣到國外自助旅行的冒險書籍，藉由那些精彩的故事，帶我逃離巨大的升學壓力。大學畢業那年，父母給我一筆錢去旅行，我便謊稱四個女生要勇闖日本，其實只有淑華同學要跟我去，我以為去過香港的經驗，能和完全沒出過國的淑華，在做足功課的前提下一路順風，不料一到日本麻煩就來了。

        四川大地震，報紙刊了瓦礫中母親捨身救子的新聞：一個女人弓著身子抵擋傾瀉而下的屋牆土石，救難人員挖到時，這女人的身子因擠壓呈現怪異扭曲的姿勢，將女人遺體移開，底下赫見一個活著的，正在安詳熟睡的嬰兒。那女人身旁的手機留著最後的話語：「孩子，記住媽媽愛你。」         從肚子裡有小生命開始，許多媽媽便捨棄自己最愛的食物，也許是辣椒、花生、或者海鮮，防止肚裡的孩子有過敏體質，直到孩子出生哺餵母乳，短則半年，長則兩年，做母親的能忌口，美食當前不為所動，你教她拿命來換孩子，她不會有任何遲疑。         生產過程的傷害，使多少女人有難以啟齒的婦科問題，做母親的從不放在心上，孩子健康成長是第一順位，成為母親之後就學會了忍耐。         忍耐長期的睡眠不足，即使是嬰兒翻身的細響也足以使你驚醒；半夜餵奶何止三部曲，有時哄著不睡的孩子直到窗外已見魚肚白；孩子生病發燒連睡意也沒，總是以為多量幾次體溫，孩子就能趕快好起來……。 

兩三個月前，你是否在電視新聞看到作家九把刀要去見一位高中生，質疑他抄襲其作品得到台北文學獎的事？昨日瀏覽作家袁瓊瓊blog時，驚見此事原來已沸沸揚揚兩、三個月了，第一次見識到網民各執己見互相攻訐的過程，真教人瞠目結舌。 整個事件演變成鼓勵這位有才華的高中生繼續創作的一邊，與維護原創心血的九把刀的書迷，彼此的對立，不管對抄襲的認知各有不同，像我這種不知來龍去脈只看新聞（不看蘋果日報）的路人，也多少存留九把刀小題大作，氣量狹小的印象，不過，我從袁瓊瓊那兒連到九把刀的官網，花了一點時間將整件事讀了一遍，反而完全改觀，我比較同情九把刀，雖然我不是他的粉絲。 那個高中生真讓我毛骨悚然。 他讓我想起多年前處理過的一次作弊事件，那個作弊的好學生，一樣讓人汗毛直豎。 段考時，我到一個完全陌生的二年級班上監考社會科，那時並不知道在排與排之間逡巡反而給學生遞小抄的好機會（學生會抓住你背對他們往前走時下手），那是一個秩序良好的班級，我的心情顯得很輕鬆，邊走邊看看學生寫考卷的進度，我走到一位相貌斯文的男學生旁，他抬頭看了我一眼，我只是覺得他有點奇怪，瞥見他的手掌不自然地按在桌上，不知為何心血來潮，我叫他把手移開，那學生登時臉色發白，我才意識到：「糟糕！他作弊。」

人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學會在「比較」中求生存的？每天的生活裡又有多少機會被拿來跟別人做比較？而我們之中又有多少人早已從「比較」的惡夢裡走出來，活得更有自信更為自在？ 今天在電梯裡遇見一位不太熟的鄰居，她不管阿咪以多麼熱情的笑容相迎，不管阿咪露出的一排小貝殼般整齊亮白的牙齒，這位六樓的胖太太只顧彎下腰來對著涵涵說：「哇—妹妹的眼睛好大好漂亮哦！」 這種讚美徒增我們做父母的困擾，只見Jason立刻把手上的廣告單拿給阿咪，目的是為了轉移她的注意力，可是有什麼用呢？阿咪的臉上已經沒有表情了。這真是個現實的世界，姊妹倆只要站在一塊兒，總是招來好事者凸顯妹妹的大眼瓜子臉多麼迷人，兀自扔下姊姊做對照組，不管小小的阿咪怎麼承受長得不搶眼就要被忽視的殘酷。 有一次，住在九樓比較熟的阿公，居然逼著阿咪說：「妹妹比妳漂亮對不對？」不管我在旁邊緩頰，阿公還是執意要阿咪回答，我竟忍著對他比中指的衝動，只因為堅持對長輩應有的禮節以及給女兒的身教，我眼睜睜任阿咪傻在那兒。 我發誓再跟那個阿公打招呼我就是豬頭。

涵涵自從去上課後就變得極聒噪。回到家放妥書包，第一件事就是抓本故事書，坐在小椅子上，對著一群假想的小朋友，煞有介事地把書面向觀眾，一字一字指著書上的字高聲地說：「來，小朋友念：朱—子—治—家—格—言……。」或者拿起玩具麥克風，唱著自編的曲子：「我愛媽媽，媽媽愛我；我愛爸爸，爸爸愛我……。」要不然就站在客廳一會兒高舉雙手大喊：「舉起你的雙手嘿嘿嘿！」一會兒又用力踩著步伐，很認真地在做教練說的：要多多練習。Jason總是皺著眉頭說：「妹妹，太大聲了哦！」 可是，這兩天妹妹不唱歌了，妹妹只是躺在沙發上，很久才小聲地對我說：「媽媽，我想喝水。」 阿咪本來會坐在餐桌前畫畫，跟我抱怨妹妹太吵，或是直接打斷妹妹：「不是這樣唱啦！是△♀◎☆⊙……啦！」但不知為什麼，阿咪卻跑來摸摸妹妹的額頭，再跑到她們的房間大喊：「涵涵，來玩！」接著又坐到沙發旁邊，端著玩具塑膠盤跟妹妹說：「妹妹，我們來煮飯！」 妹妹沒有回答，妹妹正在發燒。 這次感冒來勢洶洶，涵涵不但上吐下瀉還高燒不退，兩天只吃了一口稀飯和一個饅頭，原本就瘦小的涵涵不折不扣成了二姑婆嘴裡的「壁虎乾」了，比巴掌還小的臉下巴更形尖削了，雙目緊閉，不見龍眼核大的眼珠骨碌碌地轉，火柴似地雙腿卻使兩隻腳板顯得格外巨大。

初次見到小女生，立刻想到小茵。小茵是幾年前教過的學生，從一年級的清純可愛到二下的失控叛逆，當她最終被爸爸拎著到訓導處來復學時，對著主任、組長、父親一臉的憤怒與憎恨，卻始終不看我，我才知道原來也有自己無論如何都使不上力的學生。 幾年來，我學會一件很重要的事：佛渡有緣人，老師何嘗不是？老師付出是天職，但是不能奢望任何結果，有些孩子，只要給他一點關注，他便湧泉以報；有些孩子，要得很多，給了還是覺得不夠，而這表示也許你與他緣分不夠。 那麼小女生和我緣分夠不夠呢？當我上學期寫了一張小賀卡回饋她給我的讚美時，她還在觀察我哩。下學期，小女生成績一落千丈，言談間流露諸多對父親的不滿，我隨口問一句：有空聊一聊，好不？小女生居然點頭！ 我雖然不聰明，可是感情很豐富，直覺小女生嘻嘻哈哈的外表是一種武裝，所有的不在乎都是在乎，第一次談話她還是一個勁兒的笑，不時與路人甲、乙打招呼，足見大姊大並非浪得虛名，老師我還是問東問西，小女生倒是知無不答，我總算約略明白小女生的心事。 隔天，因某事違規被導師約談晚進課堂，小女生一看就心情不好，我問：怎麼了？小女生沒答，只說：老師，我還想再跟妳聊一聊。

兒子因為父親過世，趕回家鄉三合屯陪母親，村長為難地告訴兒子：「你母親要將父親的棺木用人抬回來，現在還有誰這樣做呢？縣城到我們這兒多少里路？更何況是這樣嚴寒的天氣？」老母親不聽，執意要這樣把另一半接回來，拖著佝僂的身子，轉身繼續用半朽的織布機織蓋棺布，不管兒子要去買一塊的勸阻，老母親點起燈熬夜趕工：「你去睡吧，這件事只有我能做。」
 
聽說父親是為了村裡蓋學校的事，大雪天還在操勞奔波引發心臟病死的，父親是三合屯唯一的老師，二十歲大學畢業來到村裡，一教就四十年。母親坐在破落的教室外，老淚縱橫，黑白的畫面，兒子與老母親一臉肅穆，被大雪覆蓋的三合屯一片荒蕪。

為什麼會買下這一張昂貴的Swinging Bach-24小時巴哈音樂盛會系列DVD，原因已不可考，也許是衝著鮑比‧麥菲林(Bobby McFerrin)，也許是好奇如何以爵士來演繹巴哈，當初兩張千元大鈔砸下，一點也不手軟，現在還覺得去哪裡找比這張更精彩的音樂實況錄影？
 
2000年7月28日在德國萊比錫市集廣場，國際知名的古典和爵士音樂家以精彩的演出，向250年前逝世的巴哈致敬。那個時間Jason和我剛剛才從捷克和奧地利旅行回台，莫非是音樂牽引著記憶，記憶中又有音樂的撼動，所以對這張DVD情有獨鍾？

「當一個人真心渴望某樣東西時，整個宇宙都會聯合起來幫助他完成夢想。」（摘自《牧羊少年奇幻之旅》） 當我問學生是否認同這句話時，有兩個班級呈現極端的對比。在三人為一組，一班分成十二小組的情況下，有一班是認同與不認同為2：10；另外一個班剛好相反，弔詭的是，大部分認為這句話是「騙小孩」的班級，國文科段考成績平均總是輸給比較認同這句話的班級。 我問學生，什麼時候他們開始不相信「心想事成」的力量？居然有孩子回答：「你不知道我們遭受的挫折有多大！」 那麼，當他們在讀《牧羊少年奇幻之旅》時到底是什麼樣的心情？冷眼旁觀一個叫做聖狄雅各的少年，放棄回故鄉過優渥生活的機會，踏上未知的尋寶之路，飽受離開愛人、面臨死亡的威脅，只為了不知到底是否存在的寶藏，這般孤注一擲的堅持，我的學生們是感動的多還是笑他笨蛋的多？ 「每個人在他們年輕時，都知道自己的天命。在那時候，每件事都清晰不昧，每件事都有可能。他們不會害怕作夢，也不畏懼去渴望生命中任何會發生的事物。」到現在我仍然會被這樣的話打動。只是當我試圖尋找作者生平事蹟時，讀到少年時期的保羅‧科爾賀曾因精神疾病三度入院，難道是一種「眾人皆醉我獨醒」的寂寞嗎？

去年左鄰的的地理老師請育嬰假，換來一位新鄰居，是同樣任教國文科，但年資較淺的學妹。 雖然一向與人為善，但若要認識新朋友並與之熟稔，我總是需要時間，也許天性害羞，也許只是隨緣的心態，我們過了半年，直到最近才有比較多的互動。 我們不聊則已，一聊就聊形而上的話題，不是我特別有慧根，而是學妹自稱有第三隻眼，看得見我們看不到的「東西」。 我不是一個迷信的人，也不信仰任何宗教，因為我從未經歷任何靈異事件，所以年輕時只相信科學的解釋，對人所說的鬼故事只斥為無稽之談，我覺得人反而比鬼可怕，鬼不存在，那是人心理作祟投射之故。 不過倒有一點我參不透，就是「人死了之後去哪裡？」科學對死亡的定義使我恐懼，我不害怕臭皮囊的腐化，我參不透的是「自己的靈魂將歸何處？」難道人死亡之後，靈魂也人間蒸發，像怎樣也無法開機的電腦，闃黑的銀幕上只無聲地顯示「No Signal Detect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