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風赫赫

 
我資質駑鈍，很小的時候就顯現出來了。
 

恆常是坐火車回家的黃昏，腿上枕著磚塊般的書包，你呆看窗外一格格自眼前閃過的風景，從一幢幢密集的高樓大廈，漸次轉為廟宇、田野、工廠錯落的景致，你的腦筋沒什麼思緒流轉，十七歲的你很習慣在平快車的緩慢節奏裡把發呆當作休息。
 當火車以弧形之姿彎過田野時，你知道再一下子就到站了，眼前卻登時一亮，紅柿子般的太陽在曠野上暖著，芒花如雪，翻飛如浪，就那樣幾秒的一幕，你腦中閃過一首歌曲名稱：雪在燒！ 你突然醒轉過來，明天，明天一定要告訴寫詩的芳：「我看見秋天了。」  

        我曾經得過一種無藥可救的病。

這種病沒有預防針可打，大部分的人都得過，儘管症狀不一定相同，不過輕者一年半載，重者五年十年就會自動痊癒，有沒有後遺症很少人公開。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當我推開宿舍門時，妳穿著長裙對我盈盈一笑的樣子，至今仍歷歷在目。   我是保送生，座號在系上是最後一個，因此排到我時，沒有同班同學可以同房，國文系的我和兩個教育系、一個英語系的同學同住一寢，其中兩個是僑生，都來自馬來西亞，妳就是那個教育系的馬來西亞籍僑生。   不知道為什麼，穿牛仔褲的我和穿長裙的妳這麼投契。

      小時候過中秋節只做三件事：第一件事是把桌椅搬到透天厝的頂樓，全家圍坐分食月餅、抬頭賞月；第二是「殺」柚子、吃柚子、戴柚子帽；第三是準備好沖天炮和對面鄰居大戰，ㄅㄧㄤˋ個你死我活。 每逢中秋看到圓桌上擺放著巴掌大，石頭一般厚的月餅，總要皺眉頭。阿嬤說不可以不吃，只好指名豆沙口味，再央求她切小塊一點，準備好白開水，在月色下苦著一張臉，吞下甜膩的豆沙月餅，再仰頭將白開水一飲而盡。 這個義務盡了，吃柚子就有趣多了，阿嬤剝柚子的時候一定說：「來來來，呷芭樂放槍子；呷柚子放蝦米。」我一邊大啖香甜柚子，一邊讓阿嬤戴上柚子帽，剪著西瓜皮髮型的我，一張憨圓的臉，再加上一頂青綠柚皮帽，難怪阿嬤看了就要咧嘴呵呵笑。 接著表哥表弟把沖天炮架好，面向對街鄰居，還沒說好開戰時刻，左右兩邊已開始偷襲，我摀著耳朵躲在矮牆邊，還來不及提醒前排將軍，咻地一長聲，流星掣電，眼前一炸，我軍竟腹背受敵，原來是「兩光」弟弟，沖天炮亂點，不炸別人反炸自己，登時笑聲罵聲四起，然而話語未落，天外又飛來星火，煙硝瀰漫，眾人分找掩護，大家立刻團結對外，各式砲種紛紛上場，大戰正式開打。 

       上個禮拜，聽聞小豬和家詮因為久等不到客運，走路至火車站又錯過班次，兩人遂決定從岡山火車站走路回左營，他們此番壯舉讓我想起從前搭錯車的糗事。        第一次搭錯車也是到學校報到，小豬和家詮是從城市到鄉下唸書，我則相反，和同班同學阿桂從鄉下坐火車到位在高雄市中心的附中。報到結束後，我們背著塞滿新書的大書包，穿著卡其軍訓服（還是窄裙喔）、黑皮鞋，掩不住的土氣，一臉的呆樣，戰戰兢兢從學校出來，搞不清楚搭公車要看站牌，想說就是往火車站的方向嘛，兩人奮力擠上塞滿乘客的「０東」，坐了一個多小時才到，後來才知道，我們只要走到對面搭「０西」，二十分鐘就到火車站。        高中三年，每天光是坐車、轉車、等車就要耗費兩個小時，我們因此練就一身「搭車背英文單字，睡著也不會錯過站」的功夫，三年來更是從未遲到。我跟阿桂成績並不因此輸人，鄉下小孩雖然住得遠，可是我們有過人的毅力，這三年通車反而訓練我們更懂得利用時間。         有一次，不知為什麼沒有阿桂作伴，自己在火車站等車回家。也不記得是沒戴眼鏡還是太睏，就跳上一輛準備開去清洗的平快列車。反正等我發現整列車只有我一個乘客時已經來不及了，門已關閉列車緩緩啟動，我嚇得睡意全消，對著漸離漸遠的月台不知所措。 

        深度近視的唯一好處是：能與這世界保持一種想像的美感；夜晚行車更是一種享受，所有的路燈、霓虹燈都放大成朦朧的光點，一閃一閃亮晶晶，紅的、黃的、藍的......眼前盡是「繁華的夜都市」（請用台語發音）。
         唉，真能自我安慰......以下是1996年6月9日的札記：
 
        曾經很認真考慮動雷射手術，不過因為風險很大，生性疏懶（聽說術後的照顧非常麻煩，而且有後遺症），所以遲遲不敢下決心，只好繼續跟我的硬式隱形眼鏡奮戰（軟式戴了十年，有血管增生現象，又常常過敏，只好放棄。）
         真的很羨慕視力好的人，可以去玩高空彈跳、到海裡潛水，畫又濃又美的眼妝。只能安慰自己，深度近視的人還有另一個好處就是：半夜上廁所不會被鬼嚇到，因為根本看不到。

今年「power教師」（註）國中組得獎老師是我大學的學妹，我大四時她大一，我們有過一段革命情感，因為我們都當過話劇社的社長。
 
各大報都刊出她的照片，多年不見，還是神采奕奕的樣子，她才華洋溢，鋒芒畢露，得獎是實至名歸。當年話劇社招收新生時，學妹初生之犢不畏虎的氣勢令人印象深刻，很快就融入我們社團，展現她對戲劇的熱情與天分。

           七年前的塗鴉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