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風赫赫

                   
        昨天午休時，有一個小女生，突然對著發呆的我招手，我以為她要去上廁所，但是她看我仍木然坐在椅子上，揮動的手勢急切，動作更大，表情僵硬而扭曲，我覺得很奇怪，跟在她後面到了走廊邊邊，她一轉身，淚流滿面，我嚇了一跳，發生什麼事了？ 小女生說，不知如何面對即將到來的畢業，看見幾個相知的朋友便不知所措，巨大的分離焦慮使她無法承受，反而影響了自己與朋友的關係……。看著啜泣不能自己的她，我也一陣心酸，對於美好時光的易逝，我們又能如何呢？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 求學的每一個階段不都是相聚又別離嗎？我以為長大了就可以避免這種傷痛，結果當老師更慘，每幾年就來一次，提醒你：天下沒有永遠不散的宴席，而最大的折磨就是走過曾經滿溢笑語喧嘩的教室，你已不屬於那裡，所有熟悉的氛圍早已蕩然無存。物換星移，人事已非。

夢遊      演唱：孫燕姿  作詞：嚴雲農　作曲：古皓　
 
穿過時光機器　我一定可以再遇見你　循著鋼琴聲　找到你迷惑的神情

Funeral Blues(喪禮藍調 ) by W. H. Auden

Stop all the clocks, cut off the telephone,（停掉時間 拔掉電話）
Prevent the dog from barking with a juicy bone,（勿讓狗兒見骨而吠）
Silence the pianos and with muffled drum（別彈鋼琴 將鼓紮好）
Bring out the coffin, let the mourners come.（抬出棺材讓人悼念）Let aeroplanes circle moaning overhead（天上飛機發出哀鳴）
Scribbling on the sky the message He Is Dead,（在蒼空中留下訊息 他走了）
Put crêpe bows round the white necks of the public doves,
（把喪紗繫上白鴿頸項）   
Let the traffic policemen wear black cotton gloves.（讓交通警察戴上深黑手套）

當你走進教室時，其實正想著一些愉快的事：今天會教到「邂逅」這個詞，關於「緣分」牽引人們之間的故事，也以愉悅的基調譜出自己和18班的樂章，你好想趁著畢業前最後的幾堂課，跟學生聊聊過往，講一些好玩的記憶，表達你多麼喜歡這群學生……。 但你猛地想起中午兩個男生的衝突，因為白目玩笑話被揍得耳朵紅腫的當事人，已被媽媽接走到醫院檢查，所以你想說，應該為這位同學說說話，雖然叫人家父母去死的確很不應該，但是身為一個導師，當然要為這件事情打圓場，阻止謾罵與讚揚暴力的言語繼續蔓延，所以你便改變初衷，決定先跟全班重申「寬容與和平」的重要，但是，就在一句「靠爸」的惡搞之後，你計畫的整節課就泡湯了。 你：……不能因為他白目就……葛雷：他本來就很白目！（聲如洪鐘）
          (此生並非打人的學生卻一直稱讚那一拳)你看著葛雷：你也很白目啊。（意思是：不能因為對方白目就用暴力解決事情。）

                                            
        你會用Google搜尋自己的名字或失聯已久的朋友嗎？前陣子，只是好奇自己的部落格能否被搜尋到，鍵入自己的姓名時，竟發現自己出現在他人的日記裡，驚悚之餘，仔細探究，才知道作者是我很想念的一位學生。主動去她的留言版打招呼，我們因而再度聯繫上。那種感覺分外美好，「科技始終來自於人性」，無遠弗屆的網路使我能與失聯已久，又遠在加拿大求學的學生聯絡上，這在過去，以書信來往的舊世界是很難達成的超級任務。 所以，當前陣子，中國時報在徵文：「為什麼不寫信？」要大家懷念從前寫信、收信的美好時光時，反而有一個聲音在我腦裡揮之不去：為什麼要寫信！ 自從把初戀情人的最後一封信扔到垃圾桶之後，我們就斷絕了和彼此聯絡的管道與機會。我燒掉他寫的信，把燒不掉的寄回去還給他，唯一留下的一封竟是莫名其妙塞在其他朋友寫給我的信件裡沒處理掉的。 跟Jason結婚後，從台北搬回高雄，我才驚覺熟背的初戀情人家的地址，居然與Jason家相距不遠，我常常在經過那熟悉的地址時，想像過去那幾年，自己的信怎樣被投遞進他家的信箱，他就在那個顯得陌生又熟悉的房子之內，讀著我寫給他，關於很多自己的大小事的信嗎？不過，沒多久，因為道路拓寬，原址改建成商城，已不似尋常百姓人家，我也在歲月的遞嬗下，漸漸失去對過往情感的緬懷與探詢。

                                                  
        好久不見了？您還記得我嗎……不知您過得好不好？ 前幾天接到這通簡訊，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這應該是讓人開心的問候，可是發這通簡訊的人，曾經在多年前欺騙過我，看到她的名字，那些不愉快的記憶再度湧現。 她是我的學生，帶了三年，看她從單純變複雜，和她有所關連的同性與異性友誼都牽扯著濃烈的愛與恨、忠誠與背叛，喜歡她的同學與男生，都為她痛苦與瘋狂，只有她，總是雲淡風清，眼裡沒有波瀾，看不出任何的憤怒與憂傷。她蹺家、蹺課，我還去找她，總是問不出個所以然，既非家庭不幸，也不是學校難待，找到了，她還是回來了又離開。 國三下學期，她和朋友對班上同學做了一件很糟糕的事，不但讓我下不了台，還使我有被耍弄的感覺。我雖然什麼都沒說，接受了她自以為誠懇的道歉，但是心裡的憤怒與失望，顯然沒有隨著時間消化，事隔多年，再看見曾經教自己寢食難安的名字，儘管對方看似善意，我依然有恨。

     （又題 ：我不需服用老師增高藥）
沒教到頑皮的貍貓(註一)前，從不覺得自己的身高有什麼異於常人之處。   我妹妹152公分，我親愛的表姊155公分，我的摯友Sandra也不及一六零，我們在一起當然不覺得彼此個子小，但是從十八姑娘一朵花至今，也沒聽說誰是因為不夠高被嫌棄過的，所以當小狸老是「姚明」長「姚明」短的取笑我時，我才認真想：矮，有什麼不好？

       我想用自己的血肉痛苦地與寂寞的砂石相摩，

蚌的夢想是一團圓潤的回映八荒的珠光。
                                                                                        —陳之藩〈叩寂寞以求音〉
 
想談談在聯合報上看到童元方的文章〈閱讀陳之藩—我們都是看你的文章長大的〉一文（聯合報副刊2006/2/26-27）。童元方是誰？陳之藩的太太。如果我沒記錯，他們兩人的黃昏之戀可是轟動一時，細讀文章，無一字愛，卻能感受童元方對陳之藩的一往情深以及崇拜，我也才知道陳之藩的文字比我在課堂上教了好幾遍的〈謝天〉所認知的陳之藩更為感性、更有魅力。因為童元方如數家珍的介紹，我才知道陳之藩的譯詩有多出色：
           青春   伍立曼

青春不是人生的一段時光
青春是心情的一種狀況
青春不是柔美的膝
朱紅的唇
粉嫩的面龐
青春是鮮明的情感
豐富的想像
向上的願望
像泉水一樣的清冽與激揚
 
讀起來多麼和諧鏗鏘，我一看就愛不釋手，反覆讀了好幾遍，感覺自己真是青春昂揚！

我不知道童元方幾歲，顯然不只五十歲，而陳之藩也八十一歲了！但是細讀文章你完全沒有遲暮之感，童元方反而給人感覺—她的存在是為了與陳之藩相遇，因為在她認識陳之藩之前，童元方早已是他作品的粉絲了。她在文章裡很自然地寫道：

        什麼是幸福呢？大概就是兩個獨立的人，互相瞭解的幸福。


根據他人轉述這兩位老人家來台演講時，童元方曾為他們的愛情說過這樣的話：

我們雖不是相遇在春天，但在初秋相遇，還可以期待深秋的燦爛。


啊，多麼撼動人的力量，這就是愛情！

這幾天讀作家袁瓊瓊的《孤單情書》，讀得欲罷不能，趕快又去找了二月才出版的《繾綣情書》，雖然就是失戀的心情，但是讀來也教人泫然欲泣，她說她的生命裡只有愛情，也只懂得愛情，可我覺得她寫音樂談人生一樣動人。

愛情的力量總是極為巨大，看這些美好的篇章，不管是幸福的或哀傷的，你總是在別人的愛情故事裡看到每一個生命鮮活的亮著，那種光就這麼暖暖地照進自己的心房。

鄭板橋說：「聰明難，糊塗更難。」我卻相反，從來沒聰明過，國、高中讀書讀得很辛苦，從小到大，老師給的評語無非是粗心、迷糊，粗枝大葉云云。
所以常常是老師說要帶什麼，我就會是忘了帶的那一個，要不就丟三落四；以前沒聯絡簿這種玩意兒，我還自己準備備忘錄，以示改革之決心，結果回家卻忘了要拿出來看，有記跟沒記一樣。 和妹妹吵架也慘，常是她說我如何如何，指證歷歷，我卻無言以對，因為她說的細節我全想不起來，只能啞巴吃黃連，明明直覺自己吃虧，但是記性差無法跟她一樣鉅細靡遺，只能任憑她建構事實的真相。三番兩次說不過她就只好動手扁她，沒辦法，蠢人通常力氣大。 長大後，忘性還會干擾生活，譬如，總是車子停好了，走了一百公尺，我才會想到有沒有鎖車？因為想不起來有沒有，只好再走回去按一次遙控器。
有一天遍尋不著自己的錢包，明明記得沒丟在外面，可是就是搞不懂為什麼一轉身錢包就不翼而飛，擔心萬一真的丟了，身份證與信用卡被盜用還得了？於是電話一通通打，該停卡的都停卡了，當時還住在台北的我，只好當週坐飛機回出生地高雄補辦身份證，損失慘重，對自己更是懊惱萬分，就在這麼一折騰後，回到台北要出門時，拿起備用安全帽，我那找得半死的錢包就好端端躺在安全帽裡，挖哩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