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風赫赫

對一個導師而言，每一個帶過的班級都會在教書的生涯裡留下或深或淺的印記。在我帶過的6個班級裡，卻一直想遺忘其中一個班級，因為在學生最需要我的時候，我把那個班丟掉了。虧欠太多，罪惡感太深，因此當我們終於完全沒有聯絡時，我告訴自己，這樣最好，如果學生把妳忘了，當年的傷害也許就能煙消雲散。

 

然而，有些事不是想忘就能忘，失聯了十幾年，學生還是回頭來找，那些過去很久的痛苦，突然又湧上心頭，伴隨著的記憶再度鮮活地重回腦海，原來，這群人在我的生命裡從來沒有消失過。

 

那一年我和先生決定離開台北，返回家鄉高雄。先生辭掉工作去補習班上課準備考研究所，我不只要適應公公婆婆的生活方式，還換了一間新的國中，必須面對陌生的同事、完全不同的學校文化，當一年級的導師再帶新的班級，而新學校離家太遠，不太會開車的我，還得硬著頭皮上路，每天在高速公路上被超速的卡車追，被碾過的流浪狗屍體嚇得魂飛魄散。

 

沒有時間懊悔，也不願思念，思念使人軟弱，我只需要「往前走」，不要回頭。幾個月過去，當我以為完全上了軌道的一天早上，在一下高速公路快接近學校時，斗大的紅色太陽就出現眼前，不是刺眼的太陽，卻那樣直直地照著我，毫無防備，我的眼淚就嘩啦嘩啦地流下來了，一發不可收拾，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明明想放下卻仍那樣掛心著。

 

以為哭過了就可以放下來，放下了就可以遺忘，但是十幾年過後學生還是來找了，一開始的興奮卻被隨之而來的罪惡感淹沒，誰沒有過去？可是我的過去卻是孩子們成長的記憶，我那時帶得並不好，又在他們水深火熱時調走，無法彌補當年過錯的憾恨令自己無法坦然面對這群人。當我在facebook上看著一個個長大的他們，我彷彿迷路的小孩，每條路似曾相識卻都不是回家的路，曾經熟稔的名字卻是陌生的臉，即使有些人很快認出來，但他們這幾年的改變我卻完全跟不上進度，迷路的老師找不到她熟悉的學生，我突然掉進時間的迷宮裡，找不到出口。

 

這樣複雜的心情，更使我害怕面對他們，回想過去，盡是想把班帶好卻又力不從心的片段，唯一的驕傲，是見證他們拔河比賽勇奪冠軍的不屈不撓，在我心裡，他們以勇士的形象存在著。相較於學生，我顯得多麼懦弱無能。只是，過去的錯誤應該怎麼彌補？而迷失在過往悔恨裡的我，又該怎麼面對這群我曾經非常思念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