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風赫赫

 

從國中開始我就很愛寫字，不一定要用什麼筆，那個還很簡樸的年代，能夠寫來順手的原子筆就足夠了。我愛自己寫下的每一個中文字，欣賞每個字對稱的美，如果哪個字寫不好，譬如「也」或是「之」，總是要反覆地寫，寫到我覺得那角度那形象符合我的標準為止。

 

 

這是一種怪癖嗎？如果拿的是毛筆，還可美其名說是愛好書法，但可從來沒聽東方人說他的興趣是：拿原子筆寫字。反正學生時代每天都要塗塗寫寫，我總是樂在其中，有時連聽課也要備個計算紙，把聽到的關鍵字寫下來，老師說的話我不愛聽時就開始寫字塗鴉。每天能大量寫字，認真地寫字，有一種無以言說的滿足感，文字既能表露我心，還能以莊嚴又流動的美包圍我，光是靜靜地看著自己寫下的字，心裡就升起一種恬靜的喜悅。

 

上高中之後，和每天膩在一起的同學「通信」，屬於我們那個年代的「交換日記」。雖然天天見面，但是青春正盛，總有口說無法盡訴的心事，我們為對方挑選各式精緻的信紙，書寫心裡的大小秘密，就在閱讀彼此清麗的字跡裡，走過相知相惜的光陰。

 

上了大學，時間更多了，寫信的對象更為複雜，多的是對愛情的渴求與迷惘，那時不只寫信，還寫札記，最多的是抄寫自己喜歡的詩，洛夫的詩、席慕容的詩、陳黎的詩……喜歡的大多是情詩，像刻字一樣，講究版面的寬窄，書寫的美醜，好像這樣一字字抄下來，這些詩就能進到我的靈魂裡。

 

除了著迷寫字，有時還佐以塗鴉，那種信手拈來的靈感，據說當年寫給Jason的信，連信封都有題詩和插圖，軍中同袍還會欣羨地說：「可以借我們看一下嗎？」

 

現在完全不對了，每次想寫文章，總是幾筆在紙上開個頭，就坐到電腦前喀喀喀地打起字來，我已經習慣文字輸入的快捷，隨意增刪、修改的便利，剛迷上部落格書寫時，有一陣子在黑板上寫字還會有幾秒的遲疑：「這個字有沒有一撇？」腦子太習慣輸入法，手就短路了。

 

最遺憾的是，我完全停止了寫信，當我思念遠在美國的好友時，塵封多年的信紙還躺在我的抽屜裡，一直很想再提筆，寫寫自己的近況，關心她的喜怒哀樂，可是當年寫字的狂熱已經消失了，心裡的歉咎反而大過執筆的動力，雖然在我心裡，還是固執地認為，手寫的文字是最誠摯的文字，因為那裡面有人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