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風赫赫

我資質駑鈍，很小的時候就顯現出來了。

譬如，「摺紙」這玩意兒。妹妹和弟弟可以看著摺紙書的說明摺出漂亮的紙鶴，我依樣畫葫蘆，簡單的勉強可行，難一點的像紙船紙盒，總是卡在複雜了的步驟就動彈不得。據說這是「空間概念」太差的緣故。

「下象棋」也是。我總是輸我表弟，即使是需要靠運氣來玩的「暗棋」，我表弟從來沒輸過，顯然他佈局的智力在我之上。

還有「數字」感，求學時靠著勤能補拙勉強能應付考試，成年後越來越退步，光是定時，從幾點到幾點，我要扳手指頭算才有辦法預約洗衣。

像我這樣的資質，上國中怎麼會快樂？

第一個遇到的障礙是英文。

即使聽過爸爸買的《快樂學英文》之類的錄音帶又怎樣，老師一直講文法、一張考卷要寫一節課才能完成的上課方式，我真是消化不良。國一第一次段考把爸爸嚇壞了，爸爸很憂心地問我：我們去補英文好不好？我當然不願意，只好更認真地聽課，更努力地練習，成績慢慢回升，可是，我從來沒喜歡上過英文課。

對英文的喜好來自流行音樂，跟老師一點關係也沒。

升上國二，更大的障礙來了，剛從師大物理系畢業的導師年輕有個性，把我們當自己的小孩來疼，我很尊敬我們的導師，但他教的理化我真的聽不懂。我總是那個不及格要留下來補考的其中之一，課本翻爛了，講義生吞活剝了才可能超過六十分。到現在我還是狐疑著，「原子」和「分子」到底是什麼？物理、化學使用的語言簡直來自另一個星球，與我完全沒有溝通的可能。

我只喜歡國文，還有不會考的音樂和美術課。

可惜，在我們那樣資訊閉鎖的年代，鄉下哪裡有像樣的圖書館？國中所謂的圖書室，竟然是一間潮濕骯髒布滿灰塵和蜘蛛網的小房間，看起來比較像是堆著舊書雜物的儲藏室。

何況，轉眼就升上國三的我哪裡有時間看課外讀物？

排山倒海而來的講義考卷瞬間淹沒學習與生活，我的腦袋塞得滿滿的，常常寫完一張考卷就覺得好累，可是，等一下還有另外一科要奮戰。排長登記完我的分數又去問了後面的同學，我想著上個禮拜的平時考成績單，為什麼理化總是拉下我的排名呢？唉。

有時候回到家不立刻上樓，就在沒人的廚房裡，燈也不開就坐在那裡發呆。像雕像一樣不知坐了多久。

晚上還有晚自習，先上樓小睡，可總是像從泥淖裡被挖出來，身體重得不得了，心裡又急，萬一遲到了怎麼辦？

那一天，不知考什麼科，我突然就哭了起來，老師把我叫到外面我還是一直哭，好像水龍頭壞了，眼淚嘩啦嘩啦流不停，不知道為什麼老師就直接叫我回家，我就在同學埋首寫考卷時，腫著雙眼紅著鼻子背起書包離開。回家的路上要經過火車站的天橋，我看著那兩列延伸到遠方的鐵軌，眼淚仍然沒有停下來。

一路哭回家，阿嬤覺得奇怪也不敢問，就讓我自己回房間。回房坐在書桌前，第一次想，如果就這樣從三樓跳下去，我是不是會好過一點？

對一個資質駑鈍的國三生而言，如果人生就剩下那些考卷與分數，我為什麼還需要活在這世界上呢？

那一天，死亡第一次離我這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