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8還是218時我才空降擔任導師的，他們一年級的導師原是代課老師，因為考上正式缺要前往他校，所以學校便派我來接這個導師缺。當時，前導師第一個要我注意的學生就是被鑑定出有注意力缺陷合併情緒障礙的輝穎。
 
她講了很多和輝穎及其家長互動的事，我遂想起曾在辦公室目睹她和一位又高又瘦的學生口角，學生衝出去她追出去的畫面，原來「他」就是輝穎啊，空降接導師宛如做人家後母，壓力本就不小，現在又知道班上有特殊學生，我感到戒慎又恐懼。
 
以前我還在台北教書時，就帶過一個情況很嚴重的過動兒，上課搶著發言又言不及義；喜歡大家注意他方法又不對，全班雞飛狗跳，輔導室也愛莫能助，我永遠只能替他收拾善後，無法使上什麼力，不斷請求其他家長的諒解，強力要求學生包容，直到國二，這個學生的阿姨將他轉學到加拿大，尋求特殊教育的治療為止。
 
那時，班上有一個學生在作文簿上寫道：「老師說不喜歡他就不要管他，連老師都不喜歡他，誰會喜歡他。」
 
當頭棒喝，我才知道為何自己做了那麼多依然徒勞無功的原因，從頭到尾我都在應付他而不是愛他。
 
我想起這件往事，告訴自己，如果輝穎的情形跟當年遇到的狀況一樣嚴重，那麼我可以重新再來一次。
 
所以我雖然很緊張，但是就抱著平常心開始接手218，結果原導師嚴格又細微的要求在我眼裡都不是重點，我的粗枝大葉彷彿來解放他們一樣，我們師生很快就處得融洽，和輝穎的互動也出乎意料的順利：「他哪裡難搞？」我心裡這麼想。
 
預期中難搞的輝穎媽媽也沒出現，一個月之後才透過警衛室轉交一封信給我，裡面詳細寫著輝穎媽媽一路帶輝穎成長的血淚史，她不知我會是個怎樣的老師，所以耐著性子觀察、等待，因為國一的輝穎無法跟導師相處，差點兒就要辦休學了，如果他還是不能適應我，輝穎媽媽就考慮將他轉學。
 
輝穎當然有他的弱點，情緒高漲時無法控制，閱讀有障礙所以上課也無法專注，我接手之後，因為不跟他吹毛求疵，他跟我相安無事，反而對古板的英文老師很有意見，三番兩次的衝突使我疲於應付：要去訓導處救他，要和英文老師溝通，要聯絡家長……最後只好在取得家長同意的狀況下，不讓他上英文課，從此天下太平。
 
他不上英文課去哪裡？待在辦公室，坐在我旁邊，有時做功課，有時睡覺，大部分都是跟我聊天、跟其他老師哈拉。他可有趣了，家教極好，跟師長應對很有禮貌，因為母親的用心及經濟上的優勢，他學了多年的小提琴（為了治療他的注意力缺陷），去過不少國家，上過卡內基課程，見多識廣又有幽默感，我很喜歡跟他聊天，常常覺得是他在增長我的見識。這是班上同學比較看不到的一面，也許是怕給人炫耀的感覺，也許課業上的弱勢讓他無從發揮，在班上他非常低調，只有講五四三的才會大聲嚷嚷。
 
就這樣，我們相處得很愉快，兩年來當然也有爭執，譬如沒收他的色情漫畫，他情緒激動聽不進我的話，我又揚言要告知母親之類的瑣事，可是他都能很快接受我的處理方式，吃下我比他還暴烈的脾氣，修正行為，要我放心。
 
畢業典禮前幾天，輝穎就一直問我：「老師，我媽要送妳禮物，什麼時候妳有空？」不管我怎麼拒絕輝穎好像都沒聽到，隔天又提，穿插一些好笑的話，我也沒放在心上，只顧著跟他講有的沒的，更何況我一直心情不好，因為318要畢業了。
 
畢業典禮前一天，我課很多，又突然得了急性聲帶炎，醫生叮囑禁語幾天，輝穎從早上就吵著要我跟他媽媽約時間，他媽媽要拿禮物過來，我心想正好，「不能講話」是推辭的最好理由，我還是拒絕了輝穎。
 
當天最後一節課正是我可以喘口氣的時間，沒想到輝穎媽媽已坐在會客區的椅子上，還帶了一位時髦的女士。我才知道這位康老師是博正醫院的主任，是輝穎幼年的早療師，他們情同母子，輝穎叫她乾媽。
 
輝穎媽媽拿出一個小紙盒，告訴我這是輝穎的心意，紙盒裡裝了一個非常漂亮的盤子，我仔細一看，居然是手工繪的花紋，上面題了我的名字。輝穎媽媽娓娓道來，輝穎如何一筆一畫描摹上色，花了一整天的時間要完成這個禮物，其他的人見狀，無不佩服他的耐性，指導老師感於他的誠意，特地撥冗為他釉燒，以免延誤送禮的時間…….。
 
康主任微笑看著我：「老師啊，我就是來看他這麼愛的老師到底長怎樣。」
 
我忍耐著不哭出來，只是說我什麼都沒做，康主任閃著慧黠的眼神說：「就是因為妳什麼都沒做，妳只做了一件事——接納他。」
 
康主任對著早已淚眼模糊的輝穎媽媽說：「真不容易哪，遇到這個老師，讓你這兩年來可以好好睡覺。」接著她又對我說一句話：「老師，妳一定是從小就有很多的愛，對不對？」
 
幾天之後，我特地把盤子帶回娘家，把這個美麗盤子的故事說給父母聽，我把這個榮耀歸給我親愛的爸媽，因為他們從小到大對我的呵護使我也有能力付出所有。
 
我從來沒有收過學生這麼貴重的禮物，我會將它裱起來放在書桌前，時時刻刻告訴自己，往後的教書生涯我將更有勇氣與智慧面對一切，因為輝穎親手繪的盤子將是我的護身符，它讓我知道：我是一個怎樣被厚愛著的老師呀……。
文章標籤
全站熱搜
創作者介紹
創作者 joyjason 的頭像
joyjason

逆風赫赫

joyjason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33) 人氣(2,5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