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風赫赫

就是為了那傳說中的夕陽去那個島的，儘管台灣沒有直航班機。

為什麼是夕陽不是日出？我自己也說不上來，有時只是憑著直覺做了那樣的決定，也許是十七歲的經驗？放學在火車上，為窗外夕陽在一片白色芒草上的景象給震懾，腦裡登時浮現「雪在燒」三個字，這首歌名恰如其分地形容了眼前如畫的美景。

也許是母親剛過世的三個月？勉為其難地踏上母親應該同行的家族旅行，飛到十幾個小時之外的斯里蘭卡，冒著懼高症發作的驚險，站上了可俯瞰大地的古代宮殿遺址最高點，一覽無遺的山脈、森林、原野與湖泊，溫柔地在眼前延展環繞，這時只能靜默無語，眼前何止是斯里蘭卡的國土？腳下的是我們美麗的地球。帶著感動一路下山，黃昏的太陽一路相伴，迎著祂，斗大的橘色的太陽，就在眼前直直地注視著我，像母親的眼神，像母親四十年的陪伴，眼淚不聽使喚，如果媽媽這時也在，一切會不會更完美？

夕陽召喚我，於是去了那島。

Poda Island，我們下船的岸邊就矗立著一座偌大的「船帆石」，彷彿島的門前石獅，守護著繫在門口的船隻，護衛著島上小小的一片木麻黃林。一下船，女兒立刻被眼前的細緻白沙征服，跳躍著，翻滾著，彷彿久未謀面的老友，欣喜地與之嬉戲、玩鬧，轉眼間，沙灘上就多了幾個窟窿，立了幾座山丘，儼然要蓋一座大型城堡。

傷逝，何嘗不是對生命真相的另種直視？

讀「德國之翼」墜機的新聞，看那突然失去18個交換學生的小鎮，焦急的父母仍不死心地撥打孩子的手機，忍不住淚如泉湧。

因為沒有說再見。

沒有好好告別。

是不是心裡有準備，遺憾就會少一些？

台灣人知道泰國喀比 (Krabi Town, Thailand)的並不多，因為台灣沒有直飛航點。我的訊息來自妹妹，她的朋友嫁給泰國人，蜜月就是去喀比。看到別人貼的照片，「海上桂林」的美譽令我怦然心動。剛好今年寒假長達一個月，又因為一定要去新加坡一趟，為了不浪費這個機會，於是決定從新加坡轉機前往喀比。

Poda Island 前方的小島，不知何名。

Ao Nang

機票住宿一指搞定，網路無國界，怎能不旅行？

訂機票選擇Air Asia，第一次嘗試坐廉航，飛行時數一小時，機票來回一人台幣2974，值得一試。（注意行李務必控制在每箱二十公斤以下就不怕再掏任何一毛錢給航空公司，可自備水與點心帶上飛機，跟坐公車沒兩樣）

回來之後整理照片，看著那樣的沙灘，感覺仍像作夢一樣。

泰國，喀比。才待了五天，彷彿重新活過一遍。

看著別人怎麼度假，學習另一種旅行的方式。

有時候只是躺著曬太陽。

有時候只是趴著看書。

我資質駑鈍，很小的時候就顯現出來了。

譬如，「摺紙」這玩意兒。妹妹和弟弟可以看著摺紙書的說明摺出漂亮的紙鶴，我依樣畫葫蘆，簡單的勉強可行，難一點的像紙船紙盒，總是卡在複雜了的步驟就動彈不得。據說這是「空間概念」太差的緣故。

「下象棋」也是。我總是輸我表弟，即使是需要靠運氣來玩的「暗棋」，我表弟從來沒輸過，顯然他佈局的智力在我之上。

還有「數字」感，求學時靠著勤能補拙勉強能應付考試，成年後越來越退步，光是定時，從幾點到幾點，我要扳手指頭算才有辦法預約洗衣。

像我這樣的資質，上國中怎麼會快樂？

今天有一篇「獨立書店」的報導，只賣一百本書的老闆「鄭宇庭」真是不折不扣的傻瓜，開書店不為賺錢，倒是希望以後可以成為「社會運動」的溫床，這種理想性格的人總是特別吸引我。

為什麼傻瓜都這麼迷人？譬如那個種出奇蹟蘋果的木村阿公；埋首用生命寫寫寫，寫出教人流淚嘆息的作家陳芳明、陳列；長年在極地觀察北美馴鹿、棕熊，留下史詩般的驚世之作，最後被棕熊攻擊致死的生態攝影家星野道夫……

我的偶像都是傻瓜。

轉換跑道至今一年了，還是不適應。

對野貓而言，真是苦不堪言。沒錯，我就是那隻野貓。

帶孩子到醫院探視公公，

治療疝氣雖然是小手術公公還是有點虛弱，

看到孫女笑盈盈但無法起身，

阿咪看阿公躺在白色的病床上，

畏畏縮縮躲在我身後，

涵涵自五歲拜師學琴至今已五個年頭了，如果沒有李老師，我們可能已經放棄了。李老師是我學校同事雄中音樂班的同學，小我好幾歲，涵涵之前，她從來沒教過年紀這麼小的小孩。（我想，像涵涵這麼古怪的孩子她大約也是沒碰過的。）

五年的循循善誘使涵涵穩健地往學琴之路邁進，因為我們與老師投緣之故，她愛涵涵的心不下於我們，總是思考著要給涵涵怎樣的音樂教育才能使她「人盡其才」。

於是，我們找來另外兩位同樣學小提琴的男生：靖元與小嘉，成立了自己的室內樂團，因為三人都屬猴，故名。成軍幾個月後，大一歲的女生睿睿背著大提琴加入，「三隻小猴絃樂團」總算勉強成形。

每週六早上十一點，我像個經紀人般，拖拉著四個小傢伙進老師十樓的工作室團練，張羅小點心，幫忙搬椅子、架譜架、拍照、錄影，趁隙將影音上傳，好讓團員父母知道現場實況，下課再Line老師給的功課，或交代何時該繳交學費等等，看似多了不少事，我卻樂在其中，原來，玩樂團是這麼有意思的事啊！

四個小朋友各有長短，彼此的磨合要先從「聽見別人」開始。而弦樂四重奏的「第一小提琴」誰來擔綱，三隻小猴還會彼此較勁，讓老師很難決定。睿睿的大提琴雖然是伴奏，卻是樂曲節奏的主控，壓力也不小。

今早參加了一場喪禮。

弟弟的國中同學，得年38。我雖與他無交情，伯父伯母卻是爸媽多年同事、摯友，兩家也算世交，看見淚眼婆娑的母親，這世上還有什麼比白髮人送黑髮人更殘忍的事？

這麼年輕辭世固然可惜，但惡疾纏身兩年，不管年紀多少，死亡是最好的解脫。篤信佛教的婆婆就說：唉，他欠的比他的父母少啊！「了生脫死、離苦得樂」我彷彿在靈堂裡看見這八個字。

孩子是母親的心頭肉，我想起和學生共讀的《姐姐的守護者》，女生多數不認同書中母親為拯救姐姐，冒死生下妹妹以供骨髓移植姐姐的作法。小女生激動地問：「老師，難道你也會這麼做？」我沒有猶豫：「如果拿我的命來換而不可得，我也會這麼做。沒有一個母親能忍受面對孩子病危卻束手無策。」

伯父伯母兩年來守著兒子病榻的痛苦無法想像，只有地獄差可比擬。而未來的日子竟如此漫長‧‧‧

秋天一下子來了，但涼意早已盤據心頭。

從九月開學至今，讓我開心的事很少，煩心的事倒是一樁接著一樁。原以為我是勇於接受挑戰的人，可這些煩人的事比我預期的還要瑣碎討厭。

到底為什麼這麼不開心？

也許最主要的原因是：快樂減少了。就因為快樂太少，以致於「煩」有機會坐大。

我的課，真的太少了！

周五一大家子去看「總鋪師」，緣於好友力薦，我這好友一向眼界高，她說期待，焉能不看？國片要挺，但「大尾鱸鰻」就不宜帶小孩去看。

「總鋪師」讓我們又哭又笑，不是被導演惡整，是笑中帶淚的溫馨，很明顯感覺出導演陳玉勳的急切，他不只要憨人師吳念真煮菜煮到讓人流淚，還要就著牆上美麗樸拙的塗鴉「講古」一番：台灣辦桌文化的式微，傳統精緻菜餚的消失，這幾天再想起來還是會被導演的真誠感動。

「總鋪師」裡的演員不管正邪，沒有一個不可愛，妙的是，又都演得極為自然可愛，不造作、不煽情、每一個都渾然天成，以致於導演鋪的梗都惹人發噱，譬如楊佑寧刻意做出來的口音，我都覺得好好笑，更別說林美秀了！「召喚獸」最教我驚豔，簡直是直接從漫畫走出來融入了電影，我唯一有意見的就只有「喬」事情那個梗，太老套是也。

如果不是這些演員恰如其份地撐起整部電影，還有馬念先的音樂畫龍點睛，只靠「蛋是又何奈」與「三八阿花吹喇叭」懷舊，我仍覺得過於單薄，不管是戲劇還是電影，故事不精彩就是不好看，跟挺不挺國內創作人才無關，我們的好編劇是不是少得可憐？否則導演為何一定要自編自導？

王家衛的「一代宗師」我也有此感。

長長的暑假，孩子都在做什麼？女兒們的暑假作業不多，我唯一自行替老大增加的只有「寫日記」這項，準備升上六年級了，我希望阿咪可以更嫻熟地用文字表達她的情感與想法，而不只是在日記本上畫插畫。除了寫日記，阿咪另外要練書法，涵涵要練琴，睡前半小時，由爸爸教姊妹倆簡單的日常生活英文，再加上十五天的保證班游泳課，每天過得比上學還充實。

不過，我一直很認同舒國治在流浪集寫的一段話：

小孩子在暑假時的東摸摸西摸摸死不上床亦屬於這種靜態的精神放縱之嘉年華；固傷了些睡眠，卻也惠了一些性靈。

如果都把孩子的時間佔滿，她們如何有這樣的體會？想起小時候，暑假幾乎都呆在家裡哪兒也不能去，但是那些東摸摸西摸摸的時刻好像也遠比上學有趣。

小時候的我，暑假還是得練琴，但早上練完琴做什麼？嚴格的媽媽也不管我們了，我就繼續彈琴，彈我喜歡的「水邊的阿狄麗娜」，彈媽媽教我唱的歌。有時候妹妹與我一起練唱兩聲部的「秋蟬」，高音的部分唱不上去，就只好怪腔怪調地先學媽媽教我們的腹式發音，喔喔咿咿地把假音調整好，然後再一起合音。通常我們輪流唱第二部，第二部唱得穩，合起來就好聽，唱到被第一部拉過去，往往噗哧一笑，哈哈哈哈地連鋼琴伴奏也叮叮噹噹亂彈一通，胡鬧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