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風赫赫

 三週前，我拎著便當進教室時，在走廊瞥見一位穿著便服、背著某某國中書包，身形瘦小的男生坐在我們教室外的椅子上，我腦中立刻閃過「不會是轉學生吧？」的念頭，因為新生訓練以來，我們班的20號同學一直沒來報到，致電家中才知已就讀他校，所以我早就心裡有數，以敝校的知名度，吾班的空號即表示本校「有缺」，儘管學生都已經貼著牆壁坐得滿滿了！ 

 

 

         當我在走廊上看學生打菜，和學生哈拉時，一位滿臉堆著笑容的母親走過來問我是否是13班導師，果然印證了我原先的猜測。容我稱這位家長為「盧媽媽」，她那在旁低頭哭泣，像頭受驚小鹿的兒子叫「小盧」。我很客氣地問：為什麼從鄰近國中轉過來？盧媽媽小聲地說：「我兒子被男導師嚇壞了，無法適應老師的管教，整天呆在輔導室，不願進教室，所以我們想說轉過來，看換一個女老師能不能適應。」

 

 

盧媽媽又說：「我們從某某國小畢業的，不知貴班是否也有同校畢業的同學呢？」我立刻叫兩位男生過來，他們說：「啊！我們認識啊！」我拍拍這兩位小男生的肩膀，笑著說：「小盧就交給你們了！」盧媽媽一副如釋重擔的樣子，叮囑哭泣的兒子跟我進教室，然後她也拍拍我的肩膀說：「老師，那就拜託妳了！」臨走前還丟下一句：「我先生是某某派出所的警員。」人就走了。

 

然後小盧備受禮遇地排在小學舊識旁，整天不是跟舊識聊天，要不就趴在桌上睡覺，小盧說那是因為肚子不舒服的緣故，可是上體育課、電腦課和童軍課精神卻好得不得了；請他抄聯絡簿，他說看不到，我請他借同學的來抄，兩週了，聯絡簿就是不交。

 

每天早上在教室外，總是要同學哄他進去；下課和男生有說有笑，一打鐘又賴在走廊低頭不語。我請他回家催促媽媽完成我要的資料，小盧慢條斯理從書包翻出來，盧媽媽在家長建議欄上寫道：「請老師改善班上罵髒話的風氣。」

 

我讓班上第一次開了班會，全班圍坐在地上的氣氛顯得很融洽，我注意到小盧滿臉笑容，我想他應該能適應我們班，下課後找他聊，我先感謝他願意和同學一起抬餐桶，希望請媽媽趕快為他準備學校制服、書包，一旦有了樣子，他就能更快上軌道。

 

昨天，小盧轉進來第三週了，當我們收完聯絡簿、安靜地早自習時，門外突然有一個別班的學生拖著小盧說：「老師，他說你們班有人罵他，所以他不願進教室。」

 

原來小盧的意思是：我上體育課做啦啦隊動作時，同學罵我手殘。我一聽，唉呀，那是開玩笑的，同學沒有惡意，別放在心上，我還說，你不會罵回去？

 

午休，我打起精神和小盧聊，小盧以點頭、搖頭、聳肩回答我，他說想念原來的學校，想轉回去，可是又害怕回到原班級；他覺得我們班也不錯，可是他跟我們沒什麼感情。我打電話給盧媽媽，盧媽媽說：「老師，你們班的學生會罵我兒子，而且班上風氣不好哦，很會罵髒話，妳怎麼都不管？」

 

我跟盧媽媽解釋，罵髒話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的，如果父母身教不好，更需要長時間在校的陶冶，我不是那種一天到晚把扣點、記過、通知家長的話掛在嘴邊的老師，潛移默化需要的是時間，更何況吾班最愛把你娘當作口頭禪的，正是那兩位最照顧小盧的男生。

 

下午，我想請盧媽媽來輔導室跟輔導老師談談，盧媽媽說她打了電話去教育局求助，教育局同情她的遭遇，願意幫她跟原學校溝通，是否可以協助孩子回原學校，不過條件是「挑選小盧的好朋友那一班轉進去」，盧媽媽說：「那一班的老師也是女老師，我們小盧適應上應該沒問題。」

 

晚上，盧媽媽來電，說原學校的教務主任已通知要為小盧召開教評會，看是否老師們能接受他不回原班，指定班級轉回去，請家長等候通知。盧媽媽說：「請老師先不要跟小盧說。」

 

今早，小盧還是不進教室，理由是：我趴在桌上，同學用力打我桌子叫我起來。我說，因為你一直在睡覺，同學看不下去嘛，希望你振作一點啊。何必在意？我問他該不會跟說你手殘的是同一人？小盧點頭，我苦笑，那一位也是你同小學畢業的同學耶，他說話雖然很直，但不會亂罵人哦，你想太多了。我好說歹說，不願進教室的小盧最終被路過的輔導主任帶回輔導室，他告訴主任不進教室的理由是：我沒處理同學罵他的事！

 

我實在氣不過自己的學生被這樣批評，求證於當事人，小男生說：

 

啊就啦啦隊時，我看他手沒舉起來啊，體育老師已經在注意他了，我叫他把手舉高，開玩笑說：「你手殘哦！」後來，我看他睡一整節課，下課還在睡，走過去拍拍他的桌子，叫他：「同學，該起來囉！」老師，他生氣了哦？

 

晚上，盧媽媽溫柔地問我小盧的在校情形，我說他願意進教室考試，卻不願進教室上課；他中午從輔導室回來吃飯，還願意進教室睡午覺，好像又好一點了……。

 

盧媽媽突然說：老師，原來學校的校長有打電話給我。不過今天在學校，小盧說又被同學罵廢物，請妳明天去學校處理這件事。

 

盧媽媽開始教我如何指導學生不要罵髒話，教我如何開導她的兒子不要跟別人一樣，她說，老師妳怎麼可以教小盧「罵回去」？妳教他跟對方說「你這樣講話很沒禮貌」，我兒子不會這樣，他一向都是默默忍受。

 

我說：「難怪他只會哭！」

 

老師，妳應該要處理學生罵我兒子的部分，妳怎麼會認為我小題大作？妳是老師，叫學生不要罵髒話不是妳應該做的？

 

我說盧媽媽妳未免太保護兒子，這個社會比國中複雜更多，若要這麼在意別人說話的方式，他以後怎麼適應這個社會！

 

老師，你能忍受自己的孩子被人罵廢物嗎？

 

我說我會教孩子「心臟要夠強」，要有幽默感，你可以回說：「你不覺得你也很廢？」或者回「豬頭」也行，國中生ㄝ，盧媽媽，你以為我才剛剛出來教書嗎？

 

「妳好像比較會教小孩喔。」盧媽媽就掛我電話。

 

這人居然掛我電話！

 

下次我一定要告訴她，盧媽媽，你有沒有聽過老師罵髒話？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