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風赫赫

還是菜鳥老師時，在台北市某區的明星國中，擔任一位年近五十歲數學名師班級的國文科老師，這位經常穿著大紅鏤空旗袍的美艷導師指派學生來提醒我，每週有兩個早自習是要給國文科排考試用的，請我早做準備，我覺得很苦惱，國文有那麼多東西可以考嗎？於是，我不時穿插一些腦筋急轉彎的「試題」，給學生一點調劑。

有一次，我脫口而出：「你們是飼料雞嗎？才一年級就考那麼多試！」我的小老師很盡職地把這話說給他們的導師聽，他們導師當著全班罵我：「飼料雞？你們國文老師才是土雞吧，從鄉下來的年輕人懂什麼！」當學生們興奮地轉述給我聽時，想像著他們老師穿著紅旗袍尖聲罵人的樣子，我苦笑地說：「對啦對啦，我是土雞，你們是飼料雞，你們老師就是火雞啦！」

時光荏苒，我已經在教書的崗位上超過十年了，換了三間學校，教過考上建中、北一女、雄女、鳳中的學生，從台北到高雄，雖不至於歷盡滄桑，但也算看盡繁華吧，自以為是老江湖的我，從去年和一群帶班極優秀的同事合作後，我經常陷於「落後」的焦慮中。

焦慮來自於「分數」的比較：整潔、秩序要比，各科排名要比，班上多少學生進校排前兩百名要比（同年級學生有千人之譜），很多導師為了爭取整潔、秩序的榮譽，要求學生提早十分鐘到校，盡早做完指定工作，全班就能提早考試、自習，自然在評分時能名列前茅。

然後是無所不考，不管導師教的是國文還是數學，這些拚命的導師，為了平均排名不輸人，包山又包海，國英數自然社會，只要是與基測相關的科目，導師無不緊迫盯人，每個人都有標準，未達標準就是重複練習：利用午休、下課與放學時間，不是罰寫就是重考，未達標準絕不罷休，成績落後的學生沒有不唸書的理由，因為你會拖累全班的平均，是不是影響前途那更不用說了。

於是，我老是從那些在走廊拿著課本罰站的學生面前走過，看著那些鋼鐵般意志的同仁們不眠不休地訓話，手裡揮舞著考卷諄諄教誨著。

我看著自己班秩序排名倒數的事實，因為我每天七點半才進到教室，學校不是規定七點半之後才算遲到？而且只要不上體育課那天，不管是制服還是體育服，學生高興穿什麼何必管？一年級時，整潔分數拿得很辛苦，因為我們掃校門口和車道，落葉掃不盡，春風吹又生，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透過加分與讚美，加上導師親身「潦下去」，學生掃得不亦樂乎，我只想讓他們知道，即使整潔分數不亮眼，該做的事就把它做好，人生不是每件事都要靠別人打分數才知道自己做得好不好，身為一個導師這不是我們應該教給學生的？ 

上週，我其中一個科任班上第八節時心不在焉，人手一張公民科講義夾在閱讀補充教材下，我生氣又無奈，因為孩子告訴我，等一下放學要補考，如果沒考到九十分要繼續留下來，我問有多少人要補考？三十多人的班級，只有六、七個沒舉手。他們導師教理化，理化、數學班平均排名都是名列前茅，唯獨國文和社會科較弱，我每次都開玩笑跟學生計較：「你們一定都把念國文的時間挪去念理化、算數學了！」

班班有本難念的經，我的班各科班平均雖然都是中下（自然與數學經常是倒數），但是我很幸運，高分群的學生非常優秀，可謂成績是雙峰現象的班級（高分群與低分群的人數為最多），也就是成績頂尖的學生自己就會唸書，不需老師盯著，功利一點來看，將來人家問你們班考上幾個第一志願，妳的答案也會令人欣羨。

因此我苦惱的是，當大家都卯起來拚業績時，妳要不要跟進？妳在乎的那些做人處事的道理、全班的團結和諧，孩子們個人的喜怒哀樂、風花雪月，或是上國文課最大的目標：透過文學作品啟發他們的思想、陶冶他們的心靈，讓學生喜歡國文、喜歡閱讀……這些通通退居次要，把所有的時間拿來強化後段學生的成績，不斷考試、罰寫，洗刷數理科倒數的恥辱，衝高國文、社會科成績的平均，如果時間不夠，就要求學生提早到校，不但增加考試的次數，還對秩序成績有益，學生被考試壓得喘不過氣就只好閉上嘴巴乖乖唸書……

我突然想起許久以前的自己，是啊，我是土雞，可是土雞和土雞的學生健康又快樂，土雞知道她自己要什麼，知道「傳道、授業、解惑」的師道裡沒有逼成績這件事，但是當所有人都將分數與能力劃上等號時，妳還要不要當那隻最後一名的土雞？嗚呼哀哉，土雞還是去聽音樂好了，聽聽Queen的Under Pressure，土雞的靈魂只能靠音樂來救贖了。